宝华路6号,"周记凉茶"的卷闸门半拉着,老周坐在那台掉了漆的风扇底下,手边一杯自己泡的癍痧,苦得他皱了皱眉。铺子墙上挂着一本旧挂历,翻到的一页被人用红笔圈了个日子——那是三天后,他老伴阿玲的忌日,九月。
不对,是农历九月。老周年年都算错一次,然后被女儿笑。
他伸手摸了摸围裙口袋,里面躺着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。这是今天卖凉茶找零剩下的,本来打算留着明早买半斤茅根。房租单上午塞进了门缝,涨了三百;女儿周敏发来消息说考研班要交费,话里话外都是"爸你别管了,我自己想办法"。老周盯着那两块钱,忽然有点恼——恼自己这半辈子,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数零钱。
他站起来,锁门,往巷口走。
巷口那家体彩福彩合营的小店,红底黄字的灯箱亮了快二十年,老板娘阿芳跟老周是老街坊。老周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:每天路过,花两块钱买一注福彩3D,号码从不换——2、9、6。
阿芳背得比他还熟,一见他进门就伸手拿打票机:"296,老规矩?"
老周站在门口没动。
那天他真的想过算了。两块钱而已,中不了什么,可这两块钱能给孙女……不,他还没孙女。能给对面那个每天来讨凉茶渣喂猫的陈婆?能给自己买包好一点的菊花?
"周叔?"阿芳抬头。老周沉默了几秒,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皱钱,抹平了,递过去。
"买。"他说,"296。"
——这串数字他用了整整三年。
2,是他和阿玲两个人。他们十九岁在荔湾湖边认识,摆一张小凳卖甘蔗汁,一摆就是四十年。
9,是阿玲走的那个农历九月,也是她的生日。
6,是宝华路6号,这间他守了半辈子的铺子。
两个数字,一个门牌。老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,只知道每天花两块钱,把这三样东西念一遍,这一天就算没白过。
晚上八点半开奖。
老周正在厨房煮第二天的凉茶,手机"叮"地弹出阿芳的消息:"周叔!出了!296!直选!你中咗!"
他愣在那儿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苦味的热气。
直选,一注1040元。不是什么能改变命数的钱,可老周握着手机,手抖得差点把勺子掉进锅里。他没告诉女儿,第二天下了雨,他撑着伞去兑了奖,现金,厚厚的一沓,塞进贴身的布袋里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去菜市场买了半只清远鸡、两斤菜心、一包阿玲生前最爱的鸡仔饼。他在家里那张旧饭桌上摆了副碗筷,倒了一小杯米酒,坐在那儿跟空气说了句:"你托梦给的数字,我中了。"
第二件,他把铺子门口那台"咯吱咯吱"叫了十年的旧风扇换了新的,还给常来歇脚的街坊添了两张塑料凳。
第三件,他给女儿转了两千块——自己添了一半,凑了个整数,备注写着:"爸的彩票中了,不是借的。"
周敏秒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包,紧接着打来电话,在那头问他:"爸,你那号码到底怎么来的?教教我。"
老周笑了一下,看着墙上阿玲的照片。
"教不了。"他说,"这号码不值钱,值钱的是你每天肯花两块钱记住它。"
雨停了,骑楼下的青石板被冲得发亮。老周把新风扇打开,风是凉的,凉茶还是苦的,日子也还是那个日子。
只是他觉得,有些数字,冥冥之中确实是被谁温柔地安排过的。